提起幕末的京都,提起拔刀斋,总有一个画面长久地出现在我眼前。
他抱着刀,记忆里的女人,轻轻地,从背后抱住他。
总些人在世界上流浪,并非全部喜欢自由,
总些人刀光中游走,并非全部喜欢暴力。
传说,有一个带着逆刃刀的浪人,他的刀刃永远对着自己,每次拔刀,都像在赎罪。
小巷中走过来的女人,白梅香绕,翩翩有若惊鸿。一柄栀子的伞在京都的夜雨中隔开宛若永夜的冰冷,眉宇间却凝结着无法化解的哀怨。她伸手抚摸刽子手脸颊淌血的刀痕,那个原本会成为她丈夫的人划下的最后一刀,轻轻地说,你还真的……能唤来腥风血雨呢。
所向披靡的少年刀客,双手鲜血,脚下尸骨如山。一把救世的刀在幕末的乱世中祈望划破维新的晨雾。为了未来的和平,他不惜一次次的举刀。这个疯狂的时代,到底什么才是正义?他以为,是杀掉一切阻挡维新的人。
用杀人来创造幸福。但是,她说,幸福,是不可能借由杀人得到的。
那些在他染满鲜血的刀下成为牺牲品的人,他们也有朋友,有家人,也会爱人和被爱。为什么建立新时代就一定要有人死呢?为什么为了别人的幸福就必须牺牲他们的幸福呢?他当初下山来到这个乱世,是为了救人的啊!
冰冷的雨水激起地上的鲜红,他和她静静的站在雨中。那个雨夜的相逢,某种暧意一点点的渗入并稀释了她的阴暗,微妙的感情投入了朦胧的光斑。然而正是眼前这个看起来天真无邪的小男孩,举着天诛的刀,毫不犹豫地结束掉素不相识的人的生命。没有什么理由,比爱,更能让一个女人不顾一切的了。为可怜的成为了牺牲品的未婚夫报仇,她可以变成跗骨的钉、变成潜行的蛇、变成冷血的杀手。
女人,最厉害的武器是自己,最坚定的复仇是等待。
走吧。一起去大津。刽子手说。京都的突变失败之后的刽子手以为身后的女人会成为他隐匿乡间的掩护。他坚不承认这是他拔刀斋的女人,这是一个查不到来历的可疑的女人。然而,若非有情,他又如何会答应上面的安排,难道他是一个会乖乖听话的人吗?
走吧。一起去大津。
刽子手谋求机遇东山再起;而她,在等待。小心地收起复仇的短剑,等待手刃刽子手的那天。
山间的生活平淡的仿佛是真的人生。在菜园耕种,在屋后劈柴。安静的夜晚,吃着简单的饭菜。他说,好吃。她说,如果我们是真的夫妻,你就能一辈子吃我做的饭了。偶尔去一次市集,他总是走在前面,很少回头,偶尔催促,走快点。然而在起风的瞬间他会伸手为她挡风,下雪的山路他会回头去牵她的手。
这个始终学不会用暖色装饰自己的女子,会在飘雪的深夜,轻轻的为他披上一件衣衫。
这个始终把冷漠忧郁置于眉宇间的女子,会在回家的路上,抱着他送的铜镜,如获至宝。
不杀人的时候,他是如此温柔。还记得初见,她说,她是迷途的猫,然而,难道,他不也是吗?幕末的牺牲品,不光是他刀下的死者,还有他自己的人生啊!他就该被牺牲掉么?杀戮并非他所希望的,他只是一个想为人民争取幸福的维新志士,但是政治的立场却使他不得不挥剑。她想要宽恕他,想要保护他,想要拯救他。她要做他的刀鞘。
那个黑夜,他久久的抱着她,他说,请让……请允许我……保护你。她没有说话,只默默地埋头在他怀里,落下一行泪。
他不知道,是他,夺走了她的幸福,却又给与了她幸福。
她想夺走他的生命,却为他献出了生命。
再见,我至爱的第二个也是最后一个人。她说。
老奸巨猾的幕府爪牙根本不需要女人的情报,女人本身才是他们所看重的工具。没有男人不会动情。动了情却又被情伤的刀客,才是他们要的结果。
皑皑白雪,渺渺前路。疯狂奔来的他,脚步凌乱,失魂落魄。
走吧。我们回大津。走吧。我们回大津。走吧。我们回大津……
她的面容,她的话语,她的微笑,她的泪水,她的背影,她的字迹,她的匕首,她的日记,她的腰带,她的手……一切的一切都在撞击他的心头。面对幕府的炮火,他不堪一击。洋洋得意的幕府爪牙举起抢来的匕首,而他,满身疮痍,目光空洞,只为了保护她而下意识地刺出手中的刀。
绯血。白梅。
天地失色的一刹那,她夺下了幕僚手中的剑,却也被他的刀刺过心脏。
她的心碎了,是他的刀刺的,却更是他的人刺的。很痛,却又不痛。如果,他不是仇人,如果,不是生在这乱世,如果,只是最普通的相识……可惜,残酷的人生没有如果。在他的怀中,她的生命一点一滴的流失,唇边淡淡的笑容,却是那般宁静祥和。手中的匕首轻轻地在他的脸颊划过,十字的伤阻断了那一道血痕。怨灵留下的刀伤是无法被化解的,除非,不再有恨。“对不起……夫君。”这是无法手刃仇人的道歉吗?还是,请你原谅我将自己的痕迹留在你生命里?还是,请你原谅我今生无法再爱你?
他久久地抱着她。茫茫雪原,最悲伤的两个人,成了世道最渺小的配角。
剑是凶器,剑术是杀人术,没有什么理由值得你去杀人,可总有一些人,你必须为了保护他们不受伤害而挥剑。我还是会继续杀人的,在新世道来临之前。但是,我答应你,在新世界来临之后,我将不再杀一个人。我会继续走下去,但是,现在,只有现在,请让我和你在一起。
身后,烈焰腾起。
再见了,我们的小屋,我们的田地,我们的大津,我们的京都。
可能我会流浪天涯,因为我不再有家;可能我不会回来,因为这里不再有你;可能我不会向人提起,因为,你已成为我的追忆。但是,你永远是我深爱的妻子,依然是封住我狂刀的刀鞘。
再见,雪代巴,不,绯村巴。